师铤上一期,我们说了说小土豆改变欧洲历史的故事,今天就谈谈小土豆如何从老家南美来到地球另一端的中国。和在欧洲的故事不同,土豆是什么时候,通过什么方式来到中国,目前尚未有确切的记录。目前的主流看法是土豆在明朝传入中国,这其中又有郑和下西洋带回来的和已经在亚洲开拓殖民地的荷兰人带来的两种说法。其中,荷兰说,又有北京贡品传入、天津海路传入、西南边疆陆路传入、台湾传入等多种说法。但不管哪一种说法,大家都承认被我们叫作“土豆”的马铃薯,其实是舶来品,是“洋”芋。还是那句话,本文不是专业学术论文,我只是想把土豆中华行记中的有趣故事分享一二。大明皇帝和小土豆说中国的土豆之前我们要先说说荷兰人。前文提过,荷兰人在反抗西班牙人的斗争后,活命的土豆被立为国菜。独立后的荷兰国力日渐强大,逐步取代西班牙人成为新的海上霸主。在开疆拓域的过程中,他们相中了物产富饶的亚洲,屡次想起敲开中国的大门,几次派使团来华。觐见大明皇帝那不能空手来吧?财大气粗的荷兰人带了很多礼物,这其中就有他们深爱的土豆。但是大明皇帝万历对不起眼的小土豆毫无兴趣,加上土豆开的花又是小小白花,跟欧洲人把它种在花园不同,万历连观赏土豆开花都不稀罕,就这样,荷兰人眼巴巴漂洋过海送来的土豆,被大明皇帝打入冷宫。但是,时光流转中,小土豆还是从深宫禁苑传入了民间,中国人没有欧洲人的宗教包袱,对地里长出来的植物没有歧视,但是,也没有重视。因此这个阶段,土豆也只是在京畿地区获得了小面积种植。这时候,在京畿流浪的诗人徐渭看到了土豆,并赋诗一首:土豆绝似吴中落花生及香芋,亦似芋,而此差松甘榛实软不及,菰根旨定雌。吴沙花落子,蜀国叶蹲鸱。配茗人犹未,随羞箸似知。娇颦非不赏,憔悴浣纱时。大意就是榛仁没有它的质地软,茭白不及它的滋味美,形状好似江苏的落花生或四川的野芋,虽然还未能登上大雅之堂,但人们在劳动之余很喜欢吃它。后来,京官蒋一葵在他的小作文集《长安客话》卷二皇都杂记“土豆”条全文引述徐诗。到了崇祯年间,太监刘若愚在他所著的《酌中志》中有关于皇宫饮食的记载:“辽东之松子,苏北之黄花、金针,都中之土药、土豆,南都之苔菜,武当之鹰嘴笋、黑精、黄精……不可胜数也。”曾经谁也瞧不上的土豆,是怎么在从万历到崇祯几十年间成为皇宫饮食都会拿出来一说的食材?这大概和土豆在欧洲的传播一样,简言之,就是,饥不择食了。据竺可桢推断,在万历到崇祯年间,中国的气候经历了一次骤然转寒且持续时间较长的过程。这次漫长的天灾,给大明朝带来了致命的打击。饥民遍地的时候,崇祯大概就想起了被先帝扔在角落的小土豆,于是才有了《酌中志》的记载。但是,不同于仅仅要应付国内饥民的欧洲君主们,大明皇帝最主要的精力,用在了对付揭竿而起的饥民和遥远东北虎视眈眈的满人。就这样,土豆在中华大地上的第一次普及可能,因为天灾人祸,永远的只存在于可能。土豆红苕和人口繁荣和在欧洲自上而下的推广不同,土豆在中国的发扬光大,更多是一种民间自发行为。明亡后,各地方志中都开始断断续续出现关于土豆的消息。说来说去,大都是此物好种高产又饱腹,有些还会补一句,说此物很适合救荒。经历了明末清初的战争灾荒和瘟疫,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饿极了,只要能充饥的食物,总是好的——你看拿着土豆四处推销的荷兰人就知道了。说到这儿,提句闲话,日本和东南亚很多地方的土豆,就是荷兰人带过去的。而马铃薯这个中文土豆官名,是从日语而来的。不过荷兰人四处送土豆,除了自家爱吃,有自家的历史渊源推销时好讲故事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因为土豆是那个时代远航船队的必需品。在土豆还没全面登上欧洲人餐桌之前,有医生发现它富含维生素C。那个时候,所有欧洲强国都开着坚船利炮四处开疆拓土,而对远航的船员来说,当时医疗条件下最致命的疾病是坏血病,这种病就是因为缺乏维生素C而引起的,毕竟,没有冰箱没有罐头的年代,远航船上的食物都是些耐储存的腌鱼腌肉之类。时间久了,船员身上的维生素C就不够了。之前的解决办法是带些富含维生素C的橙子之类的水果。不过水果价格昂贵又不耐储存,土豆的横空出世,解决了这个问题。于是,谁家出远门,船舱底下都有两箱土豆,吃不完了就拿来送人——行文至此,忽然在想,现在作为荷兰国家形象代表的橙子,是不是也和航海时代有关?在欧洲人四处航海各地占地为王的时代,我们老祖宗并未参与。但是,毕竟那么长的海岸线,总有新鲜物种传过来,这其中,影响最大的,就是土豆红苕和苞谷——当然我们也可以叫它们官名马铃薯番薯和玉米。在它们传入以前,我们的主要作物是水稻和小麦,但这两种东西都相对金贵点,不像那几样,尤其是土豆和红苕,主打一个皮实,而且在相对恶劣的土地上反而长得更好——你看看之前靠荒地种土豆人口暴涨的爱尔兰和俄罗斯就知道了。在明末清初一百年间,即便经历战争灾荒瘟疫,中国人口还是增长了十倍,成为当时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国家。越来越多的专家认为,这次人口增长,除了官府的政策、科技的进步以外,土豆红薯等适合贫瘠土地还能填饱肚子的外来食材功不可没。当人口越来越多时,乾隆年间,政府放松了对户口的管理,于是大量农民在拥有了自由迁移的权利后,走上了垦荒增粮之路。这让荒地爱好者土豆开始了真正在中华大地站稳脚跟遍地开花:《兴安府志》记载:“乾隆三十年前,本处秋收,以粟、谷为大宗,十年以后,则杂以包谷、洋芋,至乾隆末,则已遍山满谷。”汉中知县严如煜在他的《三省边防备略·民食篇》提到:“洋芋花紫、叶圆,根下生芋,根长如线,累累结实数十、十数颗。色紫,如指、拳,如小杯,味甘而淡。山沟地一块,挖芋常数十石……洋芋切片堪以久贮,磨粉和荞麦均可作饼、馍。旷土尽辟之下,马铃薯落户高寒,适得其所并成种源区。”道光年间《建始县志》记载:“民之所食包谷也,洋芋也,次则蕨根,次则蒿艾,食米者十之一耳。”光绪年间《顺天府志》五十“食货志二·物产·蔬属”记载:“土芋一名土豆,圆如卵,可蒸食。”不过,曾经让爱尔兰人遭遇灭顶之灾的土豆,在中国也曾经有过灾难性的过往。光绪十五年(1889年),贵州的雨量比往年多,导致大量土豆腐烂在地里,一时之间,饥民遍地。但是,也就是同一年,《秦州直隶州新志》记载了土豆已经成为皇家军粮。几十年后,当二次大战席卷全世界之际,东线战场上陷入僵持的苏联红军和纳粹德国,在双方都供给跟不上的时候,也不约而同选择了土豆作为军粮。一颗小小土豆,在几百年间,在世界各地,见证了多少历史。那土豆般大的雨点啊土豆如何传入中国的多种说法背后,都有大量的质疑声。其中,在语言学中至关重要的“异物同名”是一个重要论据。即使同一种语言,在历史的发展中,同一个词在不同时期,也有不同的含义;同一个词即使在同一个时期,也会有不同的含义。比方上文提及的徐渭的土豆诗,就有学者质疑说徐渭说的土豆,可能不是学名马铃薯那个土豆。学者认为,当时京畿地区把黄独也叫土豆,这首诗和引用它的《长安夜话》,说的其实都是黄独。而又有学者认为黄独有毒,与诗文夸赞“土豆”的内容相悖,诗中的“土豆”,应该是形状口感都和土豆相似、中国早有种植、有些地方也叫土豆的土圞[luán]儿。有一种说法认为土豆来到中国的第一站是台湾,依据是1650年一名荷兰人的台湾游记,他在列举台湾特产时,提到了potato。有学者据此认为,potato就是土豆,所以土豆在中国的传播应该是从台湾到东南沿海各省再北上西进。但也有学者指出,potato在不同的时期有不同的含义:16世纪60到90年代,仅指红薯;16世纪90年代到18世纪可指红薯和土豆,多指红薯;19世纪至今指土豆。在一词多义的年代,有时候会有前缀来区分,sweetpotato(甜potato)或Spanishpo-tato(西班牙potato)指红薯;而whitepotato(白potato)或Irishpotato(爱尔兰potato)指土豆。有时候就不加任何前缀,纯凭前后文自行理解。 比方莎士比亚写于1598年的剧作《温莎的风流娘儿们》中,有一场戏,爵爷在骚情时说:“让天上落下土豆般大的雨点来吧,让它配着淫曲儿的调子响起雷来吧,让糖梅子、春情草像冰雹雪花般落下来吧,只要让我躲在你的怀里,什么泼辣的大风大雨我都不怕。”天上落下土豆大的雨点?我现在都记得当年读到此处,极为震撼,当时琢磨着爵爷这啥比喻?还是大英帝国的土豆跟咱不是一个品种,都小巧玲珑跟雨点似的?但近来读杂史,才知道,在莎士比亚那个时代,坊间流传红薯这种异域食品有催情的效果,所以爵爷口里的potatoes,应该是红薯而不是土豆——不过红薯砸脑袋上,也怪疼的。和异物同名相对应的,还有“同物异名”,比方在汉语中,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土豆都有无数的别名:土系列:土芋、土豆、土生等;芋系列:土芋、香芋、洋芋等;山药系列:山药豆、子山药、洋山药、山药蛋等;薯系列:番鬼慈薯、薯仔、荷兰薯、爪哇薯等。有学者据此推测,土豆在中国的传播与发展可能是多次的、反复的,也是多源的——也就是说它不是一次通过一种途径在一个地方进入中国,而是漫长时段内,通过多种形式,在多个地点进入中国。毕竟,中国太大了,历史太悠久了。山药蛋派作家和汪曾祺不不不,别误会,我不是说汪曾祺是山药蛋派作家,作为中文系科班出身,这点常识还是有的。山药蛋,是土豆在山西的别名。山药蛋派作家,是指上世纪50年代至60年代中期,以赵树理为代表的一个当代的文学流派。主要作家还有马烽、西戎、束为、孙谦、胡正等,他们都是山西农村土生土长的作家,有比较深厚的农村生活基础。这个流派,是现当代文学史上的重要一笔。但是作为中文系出身,提起土豆和作家,我第一反应不是他们,而是汪曾祺老先生。汪曾祺以写美食著名,诸多让人口水直流的美食文中,我印象最深的,是和美食没有关系的一篇关于土豆的小文。1958年,汪曾祺被下放到张家口沙岭子农业科学研究所劳动。1960年,摘了“右派”分子帽子后,因为有绘画基础,被研究所派到下属的马铃薯研究站里绘制马铃薯图谱。汪曾祺在那里度过了相当闲适的一段时光。那个研究所虽然设在穷乡僻壤,但是集中了全国的土豆品种。汪曾祺抵达的时候,正好赶上漫山遍野无数不同品种的土豆开花。他每天的工作就是在地里掐一把花、几枝叶子,然后回到屋里,把它们插在玻璃杯里,对着画。那时候,他写了一首记述生活的长诗,代替书信,寄给一个老同学。多年后写文章,他只记得一句“坐对一丛花,眸子炯如虎。”倒是诗画合一了。画着画着,地里的土豆花落茎熟,他就开始每天画土豆根茎了——据说想画得不像都不大容易。画完一种土豆,汪老——那会儿还不老——就把它放进牛粪火里烤烤,然后吃掉——不知道这算不算破坏公物?多年后,老人家回忆起这段时光,骄傲地感慨:“全国像我一样吃过那么多种马铃薯的人,大概不多!”尾 声说起来,土豆曾经是殖民者的战利品,但是,它在世界各地、各个艰难的历史时期都曾经活人无数。大自然的美好馈赠,终归是留给善良的人类的。